彭志銘在 AM 730 談粵語用字的專欄﹐我例必捧場﹐甚至儲起所有期號﹐有漏必求。

無他﹐我對粵語字源雖談不上有研究﹐但興趣甚濃。大學時﹐一看到詹稿廣東語本字出版﹐不惜六百多元也買下﹐甚至一度打算巡音訓編進 database ﹐以便把我一直看不順眼﹐遺缺甚多的人文電算中心版粵語審音配詞字庫﹐改匯成另一系統。不過一來講多過做﹐二來﹐無論是詹稿也好﹐人文電算所據的黃錫凌、李卓敏、周無忌、饒秉才字典﹐抑或是坊間越來越多的粵語字源趣味書冊﹐歧誤甚多。

說穿了﹐小學(文字學)功底再好﹐憑一人之力﹐兩眼所識﹐可以用功考證得到的﹐總是有限。有一二百個字﹐是出自真功夫﹐可能已是多年寒窗審讀的功夫了。一超過這個限﹐不則就是專家﹐偶然講錯了都可以用權威搭夠;不則就是南郭先生﹐搵食至上﹐濫竽充數。

賜官早年在港台主持節目討論廣東話本字﹐所舉的例不多﹐但也有好幾次是來得很勉強的﹐若現在翻看港台網頁上的討論或音檔﹐還是覺得他詞鋒口才甚於功夫。雖如此說﹐賜官還是以「討論」為定位。功力深厚﹐作風豪邁如霑叔﹐也只自稱粗口字權威。

求學時期﹐我一度以為廣東語最能保存唐宋語音﹐那時教中文的老師﹐就提過這講法。但大學以後﹐尤其是在國內流浪後﹐我發覺現今的廣東話已經發得太厲害﹐用來對比舊式文字﹐並不可靠。何況﹐廣府話充其量只是唐宋人口南遷後﹐跟南方諸種方言的其中一種混合品。客家話、閩南話﹐乃至吳越蘇杭方言﹐各自也有唐宋音韻承傳。單靠廣府話有九聲﹐而視之手精品﹐是狗屁不通的。

至為關鍵的一點﹐就是唐宋時期﹐中原與外邦交通發達﹐人口流動頗盛﹐實則是字音變化混合的大時代﹐並沒有所謂的正宗唐朝音準。唐宋文人對於韻書變化﹐其實也好敏感。

口語本字﹐往往是隨時代而變的。秦統一文字以來﹐正字跟方言已經剝離。是故﹐揚雄對楚方言溯回本字﹐也不免有隔。

如今要找出粵語正字﹐主要作用有二。一是借粵語音調之豐富﹐重拾唐宋文字的韻味節奏。二是為現代廣府話﹐追尋可承繼的書面語。

然則﹐真正有承繼的、落入廣府話的舊式書面語﹐還是有限的﹐不能勉強。如果不能找到應用典例﹐那就適宜取用約定俗成的轉借字。

彭君今天提到﹐「甜到漏」、「食到漏」的漏字﹐正字為nau6﹐我不敢苟同。nau6 音恐怕該是「膩」的異讀﹐粵語審音配詞字庫據張群顯考究而標此異讀。異體字字典對「膩」字考出的的用例﹐可以對照。

彭謂nau6字可以作動詞用﹐所本的﹐莫非是《類篇》?類篇曰「一日盛也」﹐可沒有說明是作動詞用﹐按理說﹐亦是形容詞。若彭君沒有該字作動詞用的案例﹐那就是穿鑿附會了。

要知道﹐即使有舊例﹐舊例本身也不是「政治正確」的﹐只不過代表前人如此開了個頭﹐後人跟著錯也難怪了。為口言溯回本字﹐所能彰顯的正是當中的傳統價值﹐文化連繫﹐別畫蛇添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