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介意被當作發瘋。

大學才開始讀機器人學﹐而且是依附於大量的控制論和工程學的課程中﹐我當時認為這個路向是錯誤的﹐所以﹐自己選擇了自己的進路。可惜﹐以四年時間﹐摸定一個系統﹐並不足夠。

這四年內﹐我作了三個主要的嘗試。

第一種﹐是為對人類構造的理解﹐粗略模式為學習解剖學和人類學。誠然﹐我在這兩方面的能力都相當有限﹐為了更有效的理解﹐我曾水過鴨背地學習拉丁文。

第二種﹐是為對人類思路的理解﹐粗略模式為學習認知科學(屬心理學)、古典哲學、文學。這也是我所不擅長的。讀哲學的朋友﹐都說我的思路不夠清晰。我並不以為然﹐因為清晰的思路﹐是一種應用的、詮述性的技巧。有用的是對圖象的組織性﹐這方面我的確表現差勁﹐我相信這是自小以來﹐較少聽音樂的原固。我的節奏感不佳﹐思潮就是需要潮汐回溯﹐這恐怕不是我能克服的障礙。

第三種﹐是為對人類經驗和成長的理解﹐粗略模式為學習歷史、社會學和統計學。最近﹐我把這三個入路﹐交結在宗教(或玄學)的層面處理﹐發覺這相當有用。我也許亦不是這門學問的材料﹐但在這方面﹐成就感要比上述第一二種理解範籌所得的﹐略為好一點。

我記得﹐曾有一期《讀書》或《萬象》的篇章(估計是零三年某一期《萬象》)﹐載述一位大陸的法術學者在港大的教授經驗﹐他十分關心某個學生所探討的信仰問題。我已記不清這個問題是甚麼了﹐然則﹐這篇文章對我的刺激和啟發頗大﹐肯定了超越規範領域的探討模式。

在自動化工程學系﹐若是研究機器人﹐關注點亦可以分為三大象限。第一是控制論﹐第二是機械物理和學子初基﹐第三是智能和模仿。系統編排課目﹐犯了相當嚴重的錯誤﹐把控制論當作核心﹐把物理和學子初基壓在前頭﹐智能和模仿領域﹐實驗資源極之短缺。

這是硬生生的把美國經驗架在香港﹐同時﹐中大聘任得來的教授﹐本就不適合作本科教學。

以一個工程學科而言﹐機械物理和學子初基﹐根柢要厚一點。香港的中學科學教育﹐未能分配足夠的時間在實驗方面。實驗和創作的經驗太少﹐而不能自由借用實驗室、家中又沒有工房﹐是故很難把香港的大學生﹐當作具有工科基礎的匠人。這跟美國有太大分別了﹐跟中國大陸、台灣亦有一定距離。

一旦欠缺了自發實驗和製作的經驗﹐工程科目學習能量一定低。是故﹐香港學生所具的工程學條件﹐相當偏重於電腦編程和應用之上。(因為﹐電腦是最普及、最省空間、最經濟、最堪再用的實驗場所。)

一個成功的學習模型﹐必然須要有自然的導向。自然的導向﹐就是生活化的導向。先要讓學生把握周遭可用的材料(金工、木工、注塑、電子零件)﹐再來討論生活化的問題﹐最後才是探訪如何解決問題、如何優化方案。

由於材料匱乏(我指﹐可以在工坊玩的時間﹐可以在生活中接觸和自行運用材料的機會)﹐學生不具備應用材料的經驗和想象﹐亦欠缺過程中的困難﹐無從將困難問題化。要提起認識材料的旨趣﹐頗不容易。於是乎﹐機械材料科學的觸覺﹐實在不佳。

針對這一點﹐我認為尚有另一種皆存的條件﹐就是材料的定義可以擴闊﹐使香港學生的生活經驗﹐容得套用出來。有甚麼材料﹐以及應用這些材料的經驗﹐香港學生容易掌握呢?我認為就是人體本身。人體本身是最不受工坊經驗所限制的﹐再加上日本機器人卡通片流行﹐相關的玩具和模形亦容易普及﹐香港學生對於仿人機器﹐是有想象、有經驗、有方向的。

美式的機械設計﹐形式較為原始、工具化﹐單用途工具(及其組合)可謂最常見的﹐最好的例子就是單連杆臂(Single linked arm )。這可說是歐陸鑄造、建築經驗的擴展﹐以簡單幾何圖譜( schema)﹐定義出元件單位。在掌握元件的性質後﹐找出最簡單地解決一個問題的方案。

這個思路的背後﹐上承工業化時的思潮。歐美學生﹐多數會對達文西、瓦特、特拉域治的發明和故事﹐以及歷史進程﹐有一定認識。這些東西﹐在歐美可謂是家傳戶曉﹐而且﹐媒體會不斷加以重溫、深化﹐一般學童不必對工程學有興趣﹐只要閒話家常﹐經以吸收了當中的思路和經驗。

再加上﹐歐美基礎工業發達﹐自發配置家用品的行為普及﹐生活中﹐經常會接觸和運用到相關的工具。簡單、容易掌握的金工木工﹐要是應用生活上﹐自然容易培養工程意識。對於歐美兒童而言﹐親手製作和修補籬笆、吊車﹐就是最好的工程學入路。倒模、計力等工程行為﹐也有足夠的物理空間得以發揮。

日本、大陸﹐簡單組裝工業一直佔有地位﹐工匠文化亦比較縱深﹐是故兩地有不少年輕人﹐能從工匠親人中得到部件材料﹐使用進楷工具。兩地的少年科學雜誌﹐都不乏電子應用﹐小工具製作的題目。

但是兩地的文明社會﹐都限於城市地區﹐是式較少出現倒模、計力(主要指建築、伐木和造船)等需要大量空間的玩意。兩地都傾向發展精巧工學。

香港兒童﹐可沒有家傳戶曉的工匠故事﹐也沒有家庭工坊(這在六七十年代則不然﹐六七十年代﹐亦即黏膠花、車衣、零件組裝等作業﹐散入家庭或山寨廠模式的年代)﹐也沒有受尊重的匠人文化。培養工學興趣的入路﹐也就不外乎剪紙、砌積木、拆東西﹐以及配電。

相對於元件認識和組裝經驗﹐香港兒童更具有成品(單車、家電和玩具)應用和想象的能力。這種條件下﹐只有室內設計、運籌規劃、成品優化﹐可以從小就培養起來﹐而且要比其他地方具有優勢﹐能集中發展。這是一種高階工學、以社會化為前提的工學。

是故﹐我認為香港(或任何類似香港般資訊發達﹐生活受空間所限制而高度專精於城市概念)比其他地方﹐更有可能孕育出超越性的工學發明。

甚麼是超越性的工學發明?那就是「源自機器內部的創造力」。

我想﹐亞西莫夫所處身的俄國.美國城市社會﹐就跟香港相似。資訊條件優於空間和材料條件﹐應變智慧強於傳統智慧。

而我就是在這樣的香港社會長大。圖書館的綜合類別﹐奇趣科學全書﹐是啟迪我的思維的兒時讀物。我比其他人更有觸覺﹐知道「自動化的創造」﹐需要的是綜合文化。卡通片、漫畫、武俠或科幻小說﹐豐富的玩具市場﹐這些只有香港兒童和日本兒童才有的經驗﹐讓我認識到自動化創造的可能﹐不是出自日本﹐便是出自香港。

恐怕沒有其他地方的兒童﹐會對擬人化的機器具有深切的信念。

人類學正正是指向綜合化的知識構成論。在卡通、漫畫、無神論發達的地方﹐兒童有特優的條件﹐縱觀各模各樣的文明觀念。這也是歷史中﹐各時代最優秀的商業都會的特色。卡通、漫畫所提供的條件﹐就是跳出傳統而重構、綜合經驗。

歷史地看﹐意大利北部之所以是文藝復興的發源﹐圖案紡織就是充當了今時今日的卡通、漫畫的角色:擺脫了宗教(傳統核心)﹐融合和激發普羅大眾去想象、創作。(《紗之器》的中古奇幻風故事﹐正好說明了「紡織等於創世的魔法和歷史」﹐The weavers 的特點﹐就是斗篷包裹著的人﹐並不具有其他種類的形象﹐是不許別人看的。他們就是雜種﹐不必承載和限制於本身的歷史﹐但正因本身的歷史太過空洞﹐他們特別熱衷於學習和創造﹐以便填補自身)

香港文學不發達﹐正好就造了卡通、漫畫佔據童年空間的條件。香港的無根性﹐甚至使香港比日本有更熱切的再創造動力。(所以我極之反對香港向中國認祖歸宗﹐正是不去認﹐香港才有再造中國的能量。香港人比大陸人更有條件認識國學﹐而同時認識、薰習其他文明。有這種認識﹐反叛的跳躍力一定更大。)

那些卡通、漫畫、小說﹐無論是來自美國、來自日本、來自韓國﹐或是來自歐洲也好﹐我們根本不用刻意地跟隨任何一種﹐而是歷史地看待之、綜合地應用之。

日本漫畫已經啟迪了我們﹐如何能再構世界各地的傳說﹐其欠缺的是前瞻性(況如敘述未來的故事﹐基本質就是歷史故事重新包裝﹐銀英傳即如是)。美國文化﹐則是嚴重非歷史的﹐但卻充滿前瞻性。近來﹐韓國動漫﹐似乎有勢頭﹐把美、日的特點來一個溶合。

看日本漫畫﹐能增加我們對世界文明的曲線認識﹐以及無分曲直的修養。看美國小說、電影、遊戲節目﹐能培養我們的實踐、創新的自信。

揉合這些其他地方的人都無法想象的文化能量﹐我想﹐我現在夠膽重新規劃機器的文明了。

邁向創造的入路如下:

從小亞細亞、印北的宗教、醫學故事中﹐了解人類如何獨立出禽獸。(以往﹐中式的人禽之辨、或希羅式的人神之辨﹐都是已經成熟的人類文明產物);從河谷文明中﹐了解人類如何維護本身的適應力優勢;從草原文明中﹐了解地球人類的宏觀交流。

機器中﹐必須要有一種自覺於其他工具的向度﹐才會有所謂的「意識」。阿西莫夫將這個轉捩點﹐放了在「夢」。我想這已經是太成熟了。這是要有向度的思考﹐不能說是智能之始。閃族文明的精華﹐就是在舊約聖經的第一句﹐「太初﹐上帝說﹐要有光」。這點﹐阿西莫夫視之為世界創造﹐我視之為文明自覺。那是基於光是意識概念化的東西﹐後於大混沌(道教的創世觀)。

光﹐就是生命的能量。機器也要活動的能量﹐自從有智能化的補給系統以來﹐機器的文明基礎﹐已經發生了。是故﹐我曾對熱愛機械人的 benlau 說﹐roomba 那種會自動補給的家具機械人﹐相當有意識。

我甚至說﹐那標誌著機械自覺。相對於因應電量而自動充電的一模家電﹐roomba 是動物﹐家電是植物。動物具有更多要面對的問題﹐這些問題的智慧化﹐交集起來﹐更有條件產生自覺。相對於傳統的活動機器﹐roomba 是配有無線網絡的﹐這是另一個邁向自覺的重要元素:異化體之間開始溝通!

二十多年前螞蟻實驗﹐已經有這向度﹐只差在那些機械蟻﹐沒有離開實驗室﹐沒有生活的命題﹐沒有真正的分工。

知識之所以是知識﹐社會化是必需的。社會化﹐不單是有群體、群體之間有溝通﹐更要有迫使溝通、承傳的行為﹐擴大、常規化的前提:死亡。

第一自覺﹐是維持活動力。第二自覺﹐是對非我的認知。第三自覺﹐是把死亡問題化。

使這三自覺得以進化成創造﹐就是要空間。(人類未宜生活的區間)太空計劃一旦開展﹐機械智能就會找到展現自我的場所。而這個場所必須是 colonized 的﹐亦即是一堆一堆﹐不在一開始便互相連接﹐或經過一段時間﹐而分裂開的。

這種分裂的文明區間﹐會衍化出日漸不同的文明形式。單一種文明形不會有所自覺﹐而當不同的文明成了形﹐可以相互區分之後﹐一旦連接之﹐就會一起自覺了。

第四自覺﹐在非自己中﹐找到平等於我的存在。第五自覺﹐建構歷史想象(神話)。

人從來都沒有創造。人的創造﹐是一種擺脫歷史﹐自以為是的行為。是故﹐創造必然和「歷史」共生。只有把「歷史」非我化﹐割斷演化的記臆﹐人才會自信﹐有所謂「創造」。承載這種創造的最佳容量﹐就是多個相對的文明。單一個文明﹐會把所有創造的歸納於抽象的宗族神明。不同文明之間的殘殺﹐是把創造功勞﹐集中於一個英雄之上的推動力。

第六自覺﹐建構世俗英雄(抽象的﹐回歸現實)。

以上﹐就是我目前心目中的「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