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lxb (lxb) 看板: Movie
標題: 評比《霍元甲》 (續) - 打擂
時間: 2006年2月2日 星期四 03:45:03
電影《霍元甲》把重心放在刻畫擂台比武, 並以「戰勝自己」詮譯「武德」,
程度大概和「要贏人, 先要贏自己」的廣告相當, 倒是黎明只花了三十秒便在
電視盒子中演譯過一次. 李連杰 (不如說… 于仁泰) 用了九十分鐘, 只把箇
中含意加推兩重, 一則是武術不以門派分高低, 高低只見於修行; 二則是人命
關天, 恨怨難翻. 只是這兩重含意, 並不見緊扣了主題, 實屬可有可無, 拾釵
成妝. (英文片名, Fearless , 簡而言之就是「勇者無懼」… 又或是, 「
得個勇字」… )
片中, 霍元甲醉心於「津門第一」的虛名, 以致心浮氣盛, 誤招劣徒惹事, 結
果霍把秦的壽晨變了做忌日, 亦因而種恨, 賠上了母親和女兒的性命. 霍經歷
多年方從大教訓中恢復, 自後對武師以何為名譽, 以何為仁德有了更深一層的
體會.
我看的影片應是刪剪了的版本, 否則, 霍在鄉間懈姤月慈的一大段, 可說是生
安白做, 上不接下不扣的罐頭橋段, 純粹為影片加插行規式的男女感情而設.
此部份還是另文討論好了.
其後霍元甲打擂, 少了兇狼, 多了分寸量度, 並大言「簽生死狀打擂是中國人
的一個陋習」云云.
辜勿論霍的覺悟是否來得合情合理, 影片對於為何中國人喜歡打擂, 並沒有給
一個可以理解的詮釋. 外國勢力聘請力士打擊中國人的自信, 中國武師上擂請
救民族自尊, 還說得過去. 但是影片開頭時, 霍董兩家較量又是甚麼回事, 就
很不清楚了.
在這裏我又補述一下說書故事, 也就是真有其事, 但細節不能深究的傳言. 霍
元甲的家傳武學霍家拳, 與同屬秘宗拳譜系的董家拳, 熟強熟弱爭吵不休, 乃
是真有其事, 霍家尚有後人在印尼, 應可以查證一番. 說話霍氏秘宗拳打響了
名堂, 就是因為霍恩第在擂台上打敗了董氏秘宗拳. (影片以霍恩第不肯下殺
手招式, 而遭董氏反擊打下台為劇情橋段)
霍董兩家雖為誰的秘宗拳比較強而爭吵, 但始終是同門關係, 擂台上乃係切磋
比較, 點到即止, 並無真正恩怨. 之所以要把打擂鬧大, 其實為的是要糊口!
滄州武師多如牛毛, 大家吃的飯都無外是替人家做護院或教頭. 清末官府腐敗
, 流寇四起, 剛剛因為外國強行通商而冒起的中國商人, 大都會出大手筆聘請
鏢師運貨. 這時, 很多武師都已失去了舊事頭 (主要是缺錢的官衙和不善和洋
人打交道的落伍士紳) , 紛紛流入鏢師行業, 霍董兩家亦屬此一類.
原本當護院或教頭, 手底下的功夫有多少斤兩, 不必給太多人知道, 反正也就
是得一個老主僱相信便行. 時而世易, 吃運鏢的飯, 要名氣廣播, 不單要請鏢
的人知道本事, 也要綠林的兄弟明哲讓路. 現實點看, 名氣大的才是吃鏢單,
名氣小的就是 (做賊) 打鏢單了. 為了爭生意, 為了揚名氣, 中國沿岸各省的
武師都紛紛當市起擂, 爭做第一. 由於各門各派路數不同, 擂台比較卻只是為
了爭勝, 設擂的武師往往花盡心思巧佈樁陣, 即可以巧技招徠, 又可以增加勝
算. 擂台五花八門, 競技更是缺乏規舉, 甚麼陰損的招式和陷阱都有人用, 當
然有更多是虛假比試.
秘宗拳派 (以及很多門派) 為免跟外人比較而洩露了底細, 或是無端結怨, 打
擂總是同門的人對打, 於是乎霍董兩家就這樣打過不停, 卻又沒有真正傷到感
情. 間中有外人來挑戰, 每每是在堂內解決 (典形的石堅對關德興) , 不會鬧
大, 這樣子誰勝誰負都不致面子丟盡.
霍元甲自小有氣喘病, 霍恩第不教他武功, 怕的是他到外惹事而敗陣, 那姓霍
的就沒生意好做了. 霍元甲偷看父兄 (影片沒有提及元甲的諸多兄弟) 練武,
而於棗林苦練, 把家傳的秘宗拳昇華成更快更剛健的迷宗拳 (又稱迷蹤藝) ,
影片都略略交待了. 只是霍元甲招式兇狠, 不懂留餘地, 卻是因為自小被禁止
和他人交手切磋之故, 懂出手而不懂收手是也. 及後他首次出頭便傷了人, 惹
來更多人挑戰, 他也越打越出名, 此是霍家爺兒兄弟所始料不及的事.
只是武林多的是莽夫, 真英雄實在稀有. 霍元甲的名氣大, 但敵人多, 朋友少
, 使霍家的鏢不好走, 元甲唯有韜光養晦到天津賣柴過活. 只是這樣子還是輒
輒轉轉惹了不少是非, 直至霍元甲投奔懷興藥行, 才安定了下來.
這裏便要說到比較接近史實的農勁蓀了. 農勁蓀其實是孫中山求學時期已結交
的密友, 據說他很早就同意孫中山的事業, 並隱沒真姓名 (農勁蓀是假名, 其
念意可能是「我敬重孫先生」) , 四出為國事奔走. 他是精武體操會的始作俑
者, 也是真正啟蒙霍元甲, 去關心國家民族大事的人. 說得搞笑一點, 他徹頭
徹尾就是孫中山的影武者. (朱執信在廣東一帶也有類似的活動)
農勁蓀乃是懷興藥行的掌櫃 (影片中, 他是霍元甲的… 幼馴染… 嗯… 由
細玩到大的沙煲兄弟, 經營食肆沽月樓) , 曾留學日本 (估計其真人即是孫文
的某個中國人同學) . 據說他為了組織勇士舉義反清, 刻意收留了很多強人在
懷興藥行, 並一一加以曉化, 霍元甲即是這班勇士之首, 而後來成為霍元甲首
徒的山東大俠劉振聲, 亦是於此間結識霍元甲.
另一個啟化霍元甲放棄內鬥爭先, 而決志為國家民族赴義的人物, 就是大刀王
五 (王子斌) . 據說王五本是北京源順鏢局的鏢頭, 曾於懷興藥行設局考驗霍
元甲, 結果霍通過考驗, 兩人都知道對方的真本事, 惺惺相惜. 八國聯軍攻入
天津, 大刀王五率群保家衛國, 結果付義之後, 被洋人臬首示眾, 吊於城門之
外. 霍元甲悲憤莫名, 立誓不打自己人 (他既恨滿清, 又恨洋人, 所謂自己人
, 應指此兩種之外的平民百姓) , 要召集門徒, 練好一身功夫報效國家. 大俠
劉振聲應是於此時方投入霍的門下.
及後, 霍等人在農勁蓀有計劃的安排下, 密切配合新聞報紙營造聲勢, 在內則
是各家派不分門戶, 傾囊相授武術, 在外則是故意挑釁清延力士, 打煞朝庭的
威風. 偶然有外國人侍著體碩力大而出言侮辱中國人, 則由農勁蓀安排宣傳攻
擊, 設擂較量. 實則真正上擂台找是非的, 多數是中國人. 而對付外國人的,
主力是報紙而不是拳頭.
霍元甲名震中外, 報道他的威名的報紙, 可不是只在中國發行. 農勁蓀印報紙
的錢也是來自孫中山的革命黨, 而孫中山到外宣傳籌錢, 也常要借用霍元甲打
退外國人的消息來嘩眾造勢. 有關霍的文獻資料, 於是乎可謂傳遍有中國人的
角落, 擂台和革命事業不可分割. 後來精武會成立十周年紀念大會, 孫中山以
及一干親信全有出席, 孫中山也是精武會首位名譽會長, 題了一塊「尚武精神
」的匾額, 並為《精武本紀》作序.
片中, 霍元甲復出, 對奧匹音的比武, 霍說要以武會友, 並視之為武德. 相對
地, 片末日本武師在知道了霍元甲中了毒仍要作戰到底, 於是表明要打的話就
全力以赴. 霍的武德在於對人留餘地, 對己克盡力, 以贏得人家的尊重; 日本
武師出於欽佩而不肯對霍下殺手, 但其武德則是公平對決, 盡出真章, 霍同樣
賞識這番尊重.
我特意地拿這種競賽的思維來比較, 乃是要說明, 霍的擂台比武思想仍未稱得
上是文明. 誰叫李連杰在宣傳片中三不五句便要吹武術思想呢?
李連杰曾於一輪訪問中說到：「武術電影, 基本上是『以暴治暴』, 但戰術上
, 中國人喜歡後發制人, 忍無可忍, 最後爆發. 但是, 西方的戰術方法不一樣
, 是先發制人, 就是你將來可能對我有威脅的時候, 我就先發治人… 兩種不
同的戰術, 還是暴力的… 贏對方的身體, 暴力可以, 但贏對方的心, 光靠暴
力不行. 」
其實這番話是相當粗陋的. 西方自古希臘時候, 便已發展起規範競技, 從制度
上把國民體育分離於暴力逞強的譜系. 李連杰可能沒有意識到, 中國武術以及
大部份「運動」, 都尚未離開個體「逞強」爭勝, 缺乏體制和規範的互殘思維
, 以致《散打王》總是講不清規矩 (尤其是和國外武技比較時) , 而國民體育
意識又較人弱, 容易流於國族主義式的精英密集操練.
所謂爭鬥取勝 (也就不只是競技) , 任何地方都是無所不用其極的. 所謂中國
人後發制人, 說穿了卻往往是中國人不能放心競技, 又很避忌爭勝. 這跟傳統
美德的忍讓有關, 但這種道德並未足以化解衝突, 只能推延衝突. 到了衝突爆
發時, 意外發生率仍是高得很, 亦即是缺乏制度和規範所致. 一旦要決鬥, 死
傷難免, 怨恨難除.
西歐一樣流行決鬥 ( Duel , 亦即死鬥 ), 然則, 伏爾泰稱讚法王路易十四下
令禁止決鬥, 並引入更入文化活動, 來提高武人的修養. 於是乎, 歐洲在十七
世紀起, 便越來越少決鬥活動了. 大家為了爭逐浮華, 熱心從商, 支持文人,
也帶動起更多全國性的文化活動, 促進溝通, 亦即促進了和平. 原來的決鬥,
化為規範化的全民運動, 在嘉年華會中, 誰都可以參與, 而榮耀則歸於最有氣
氛的比賽活動, 而不是誰勝誰負.
這就是我們所謂「志在與參」的體育精神, 顯而可見, 要搞起氣氛, 規則要通
用才多人玩, 比賽者既要落力, 又得避免意外傷亡, 制度於是形成.
相比起來, 悟出道理的霍元甲, 就憑自強不息堅持到底, 而接受不公平的條件
, 繼續比賽下去. 這也不簡單, 但是太過英雄主義, 個人英雄可以落實, 若為
民族精神, 則太過苛刻自殘. 這樣子實很推廣不了「武德」, 只能讓人人景仰
聖賢而自嘆不如. 如此, 擂台就會化為神台, 誰能一躍而上, 講武修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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